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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
6月2日

正視謝賢的性魅力──下篇(作者:林迈克)

緊接的幾部時裝片,成功建立了謝賢的形象面貌。《椰林月》(1957)趁主角遨遊南洋之便,讓我們見識了他在沙灘上坦露的肉體──短短幾秒鐘,「一 寸一寸都是活的」,像張愛玲筆下描繪一般。那絕對不是天真的無心之失,沒有令人垂涎的這一幕,不但富家女對他迷戀的說服力要大打折扣,他十拿九穩對她說的 「你一見我就愛上了我」,也不會那麼理所當然。《情賊》(1958)他是個流線型的女人湯圓,活躍於上流社會的燈紅酒綠,大搖大擺將「壞」刻在額角,既偷 心也偷珠寶。其妙手空空的一帆風順,某失物女事主一語道破:「如果是他偷的,我情願不追究!」損失者覺得被他剝奪也與有榮焉,只因為折服於他的美色。在以 鍾歌羅馥經典《慾海情魔》(Mildred Pierce)為藍本的《橫刀奪愛》(1958)中,他壞得更加露骨,更加放肆,《情賊》前半部的輕鬆調子淡化了「男人不壞,女人不愛」的意識,在這則有 如揮之不去的咒語,觀眾代戲中人甘之若飴,完全因為享受「壞」帶來的刺激。

謝賢對自己吸引力的cocksure,在這個時期已達飽和,那份自戀,那種根植於性慾的魅力,香港(甚至整個中國)影壇從來沒有任何男演員擁有過, 更不要說作如此公然的展覽。當時轉型中的社會,男女關係雖然依舊保守,但身份認同肯定起了微妙的變化,否則不會造就一個反傳統男明星的興盛──「男明星」 的定義 從此被改寫,以往女明星獨霸性遊樂場的特權被取消。如果我說謝賢是香港影壇第一個男身的女明星,請勿誤會有低貶的含意,兩性的平等,有時以這種令人啼笑皆 非的方式拉近。他的存在,不但提醒觀眾性樂趣的可能,也間接要大家承認女性一樣可以是享用者。沒有他的衝鋒陷陣,恐怕柯俊雄、梁朝偉、王敏德及吳彥祖等等 恃靚行兇男星的銀色事業都要改寫。

男女身份暗渡陳倉式的對調,在《慈母驕兒》(1960)有最徹底的示範。澳門窮小子到香港貴族學府升學,為了面子,不得不打腫臉皮冒充富家子。他的 出現有 如輕級地震,暈浪的女同學不停為他的開麥拉面孔和硬朗身材讚歎,連沒有同性相吸象的男室友,也要豎起大拇指誇他「體格好,人又漂亮」。一見鍾情的校花沒有 言辭上的表示,直接以行動證實她的傾倒,三兩下手腳就把他據為己有。她父親和生意拍檔齊來觀賞他在籃球場上的雄姿,後者的肉緊只能用廣東俗語「生滋貓入 眼」形容──還怕眼大睇過龍的觀眾走寶,加上「樣生得唔錯,成個女人湯圓咁」的評語。這種通常為女性保留的禮讚,毅然轉贈給男士已經有點失儀,何況還不厭 其煩說了一次又一次,假如承受的頭尺寸稍不及格,不會不當堂被帽子壓扁。然而謝賢不但當之無愧,而且態度從容,恰如其份演活了因往上爬而墮落的美青年。

他眩目的美色後來終於成為禍根,心術不正的壞人深曉其不可抗拒的吸引力,導他入局,將他當作色誘風流寡婦的餌。淪為「種馬」說到底是光榮的尷尬,起 碼間接 肯定了個人的性能威力,可以是沒有其他長處的男人最大的炫耀。但是把性玩具描繪得趾高氣揚畢竟非常危險,遠遠超越社會的道德底線,《慈母驕兒》處理這一層 的小心翼翼完全可以理解。寡婦以色中餓鬼的姿態出現,既醜且笨,幾次飛擒大咬都接近鬧劇,在起哄者響鬧洞房迴音的笑聲中,一步步向嚇得面無人色的男主角伸 出魔爪。只是這樣一來,被迫成為性慾玩物的一位更像手無寸鐵的弱女子了,寡婦和同黨既披上了野獸的皮,他除了扮演美女別無選擇。

名正言順以男性作當事人的貞操懸疑劇,應該是香港影壇少見的品種,要不是有個生逢其時的男星擔得起戲,大概不會貿貿然衍生。發人深省的是,導演左几 三年前 剛剛拍過脫胎自張愛玲《第一爐香》的《黛綠年華》(1957),對花花世界的誘惑自有一番體會,再次探討繁華的罪惡,可能寄託對當時世風的批判。

《慈母驕兒》的謝賢無疑是葛薇龍的男版變奏,原型引人入勝的自甘墮落卻被清洗一空,換上俗眼較易接受的迫良為娼。然而虛榮心的描寫抽掉後,美色誤事的基調反而更充份浮現了──究竟是用心良苦的設計,還是誤中副車的無心插柳?

在同一年面世的《蜜月驚魂》(1960)中,謝賢的角色也是一個被惡勢力控制的棋子,同樣因為秀色可餐,被利用為勾引寂寞芳心墮入情網的唐僧肉。它 與《慈 母驕兒》是一個銅板的兩面,同一人物懸崖勒馬走的是一條路,執迷不悟則是另一番下場。身不由己的他痛苦申訴:「他們利用我的青春和面口搵女人!」那原是要 教人為他一灑同情之淚的,但說得那麼直接,那麼坦率,有點近似被寵壞的小孩故作語出驚人的撒嬌,所向披靡的唐璜嘗盡甜頭後的風涼話,反而啼笑皆非。細心一 想,那不也是一個有恃無恐的男明星的控訴麼?只是,隔了歲月往回看,令人又羨又妒:他儲蓄的自信,居然變成不動產,棲息了一整個時代粉紅色的夢。